尾鱼作品的文字叙事中,强烈的氛围感与想象力往往难以直接转化为影视语言。《枭起青壤》的改编并未一味追求还原原著,而是基于影视化传播规律进行针对性调整;也未陷入类型表达的单一化困境,坚持东方志怪、现代都市与情感羁绊等类型的复合表达;同时通过特效设计、打戏编排、声效配乐等实现整体质感的打造。
作者 | 张书涵(上海)
改编自尾鱼同名小说的剧集《枭起青壤》于上周顺利收官。剧集围绕“南山猎人”与神秘生物“地枭”的对抗展开,将民俗志怪传说置于现代文明社会语境中,在当下国产类型剧市场展现出独特性。
作为尾鱼 IP 影视化的又一次实践,该剧延续了原著以民俗志怪为基底、多重叙事元素杂糅的特质,涵盖悬疑探险的叙事张力、人物多元身份背景下的情感羁绊及多样化动作场景的呈现。这类复合型题材本身存在跨受众圈层传播的潜力,但也天然对创作构成多重挑战。
尾鱼作品的文字叙事中,强烈的氛围感与想象力往往难以直接转化为影视语言。“地枭变人”、“缠头军”等奇幻设定,如何在现代社会框架下实现自洽?悬疑主线与情感支线的叙事权重如何分配?审查规范、市场接受度与原著核心特质之间如何找到平衡点?这是《枭起青壤》的创作核心命题。
导演田里及出品方闲工夫文化,曾通过《河神》系列在民俗奇幻赛道积累了行业认可的创作经验,其在场景质感把控与叙事节奏调度上的实践,为该剧的类型化呈现提供了支撑。
《枭起青壤》的改编并未一味追求还原原著,而是基于影视化传播规律进行针对性调整;也未陷入类型表达的单一化困境,坚持东方志怪、现代都市与情感羁绊等类型的复合表达;同时通过特效设计、打戏编排、声效配乐等实现整体质感的打造。
主创团队在面对创作难题时的取舍逻辑、对质感呈现的具体探索、对演员表演的差异化挖掘,本质上呈现了国产类型剧在商业化诉求、艺术表达与外部创作约束之间的现实博弈。本次专访中,我们与总导演田里展开对话,深入拆解《枭起青壤》的创作思路,还原一部现代奇幻 IP 改编剧的落地过程。
“既要又要”
“某种意义上《枭起青壤》是个怪兽片。”导演田里在接触到这个IP之初,首先被其独特的世界观打动,这是当下国产剧集市场里没出现过的东西。
《枭起青壤》改编自尾鱼同名小说,构建了东方志怪与现代都市交织的平行宇宙,讲述“南山猎人”与神秘生物“地枭”对抗交锋的奇幻冒险故事。
《枭起青壤》的改编,从一开始就面临着定位问题:“它到底是什么剧?” 田里觉得,如果把核心确定为男一女一之间的情感关系,类似《暮光之城》,意味着可以放弃掉一部分世界观构建的合理性和逻辑性;但如果把核心确定为他个人最兴奋的创作原点,也就是中式奇幻冒险上,就不得不放弃部分情感元素,或者偏现代、偶像的呈现和表达。
“权衡再三,选了『既要又要』这条挺不讨好的路。”这恰好也是原著吸引人的地方,它元素杂糅,又融合得恰到好处。影视化过程中,主创需要不断打破这种和谐,再重新建立平衡。这当然有很大风险,极有可能偏爱两种元素的受众都没法讨好,但田里愿意冒险:“只有这样才能有差异化,让能够get到的观众在这个窄门当中找到新的视角和体验。”
为了适配影视化传播,剧集在叙事节奏上做了关键调整,提前解释了“南山猎人”“地枭”等核心设定。一方面,当下观众的观影习惯对紧凑感的要求已经越来越高,剧集需要在早期迅速建立矛盾、明确危机、划分阵营,顺势推动剧情。另一方面,也考虑到了审查尺度与观众接受度。
“让观众的期待落在后续发生的事件和情节上,而不是人物的身份背景上。”故事看起来虽然没有太多具体的谜题,每个阵营面临的困难和矛盾都摆在明面上,但看着这些人如何克服和破解,已然足够精彩。
不少观众表示,迪丽热巴在《枭起青壤》中也展现出了与以往不同的美丽。田里认为这也是差异化和新鲜感带来的魅力加成,“她的美就是个客观事实,没必要过多讨论,看照片、看综艺、看采访都能直观体验。这部戏里大家觉得她美,或者体验感与以往不同,还是故事、角色,再加上她自身的努力和演绎带来的综合的,人格魅力。”当然,还有聂九罗雕塑家和“疯刀”的多重身份、打戏的专业表现、故事中前世今生的羁绊,这些在以往题材中少有的观影体验投射到演员身上,自然会让人觉得与众不同。
落地、写实
尾鱼的故事大都以民俗志怪传说为背景,在主创看来,这意味着很大的想象空间和可能性,但也意味着挑战。对于田里而言,亟待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如何把这些奇幻概念嫁接到现代背景上,“这不是那种进到一个深山里或者古墓里冒险的故事,它可以跟现代世界完全隔绝。《枭起青壤》是发生在手机、监控、汽车、飞机都有的正常世界里的故事。在这个环境里讲志怪、讲冒险,特别困难。”
比如地枭是怎么形成的?它是怎么变成人的?这些问题都需要一个在现代文明社会背景下逻辑大致合理的解释,“哪怕有点牵强,也不能不解释。得让大家相信它真的有可能发生在当代社会。”
对原著中“缠头军” 的改编,也体现了这种落地思路。主创认为,原著中缠头军这个群体的假定性很强,类似“吸血鬼猎人”,与当代世界是存在较为明显的割裂感和间离感的,并且整体定位处在灰色地带。综合考量到审查因素的影响,团队决定将其刻画成相对正义的秘密组织,回避了部分公检法应有的戏份。
贯穿改编始终的,是对 “质感”的极致追求。
“质感这个词,好像说出来大家都能体会,但又说不具体。”常常用于形容某部剧拍得不像国产剧集,像电影、韩剧或美剧。大多数时候,观众最直观的感受还是停留在画面、光影、视效层面。但如果一定要给到这种质感一个相对明确的描述,田里认为是某种“唯一性”:“这种感受只能通过影视来传达,看小说的时候感受不到,改编成话剧、漫画、动画、游戏、广播剧,都感受不到或者感受不完整,是只有通过视听语言来呈现才能传递给观众的综合体验。”
大到故事整体走向的把控、类型元素的配比,小到每场戏角色穿什么衣服、场景里摆什么道具,都对质感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
特效技术是其中比较显性的工作,“地枭”的设计是重中之重。“生物一直是视效制作中的难点,甚至可以说是最难的,这几乎是全世界视效工作者公认的。要做这么多地枭,还要跟演员有很频繁密切的交互。从一开始我们就有心理准备,一定非常折磨。”
田里自述一直以来就是B级片爱好者,对于“地枭”的形象他有着非常清晰的设计思路:首先它们是类人的,具备灵长类的基本特征。因此头部、四肢和躯干的排布就有了基础。其次名字里有“枭”,所以需要加入鸟类特征。但单纯是人身鸟头的表现形式,会显得过于《山海经》,又偏离了剧集的整体气质。所以在头部构成上仅参考了鸟喙的硬壳组织形态。全身包裹的膜状组织也暗示其转化过程,和与人类的相关性等等。“人形、鸟喙和膜,这三个关键元素的拼接,就形成了现在的地枭。”
地枭的老巢黑白涧,也呈现出类似于巨型生物内脏腔体的设定。这是在美术团队实景搭建的基础上,再用视效做延伸和修改才呈现出来的。“其实并没有太天马行空的场景展现,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我们还是希望它实一点,可信一点。”
剧中的打戏同样围绕写实展开。这样一个阵营对抗的故事天然少不了打斗,而且存在各种形式:单挑、团战、械斗、肉搏;以命换命的、且战且退的;人与人的,人与人形地枭的、人与原生地枭的;有的人训练有素,有的人没有基础,全凭一股狠劲。凡此等等。田里在最开始就跟动作指导明确了方向:动作元素虽然很丰富,但这不是武打片,不能有太强的套招感,但要拳拳到肉、狠厉爽快。剧集播出之初,最为出圈的男女主打戏既是亮点也是难点。“要狠,但又要打出美感,还要让人觉得暧昧,似乎有情愫产生,有宿命感在交织。”
配乐和声音设计,也是一大亮点。 片头音乐的选择颇具巧思,因为原著发生在陕南地界,田里想到了古老的曲种华阴老腔。“跟秦腔还不太一样,更乡野、更日常,像是大家在劳作间隙用来解乏、调剂生活的娱乐形式。”田里形容道,华阴老腔唱出来的味道更具传奇感,更符合剧集亦真亦幻的气质。有别于秦腔或经典曲艺形式常常用来表述典故,让人产生传统艺术瑰宝更该被束之高阁的距离感。
这些问题有时候会让田里很苦恼、很头疼,但也会带来兴奋。往大了说,质感是作为创作者毕生在追求的东西。“我不认为目前呈现出的质感有多大的优势,我拍得多与众不同,这应该是行业的常态,大家各自发挥长项,百花齐放。让喜欢什么类型的观众都能找到组织。”
IP改编永远有挑战
IP 改编早已成为行业常态,在各大平台的多维评价体系之下,有一个IP作为加持,或者说有一个理解基础的前提下,对于创作团队来说项目的开展会相对顺利一些。如今剧集顺利收官,田里的心态也十分平和。前期筹备、拍摄过程中,包括每一支预告片释出时,有大量声音和反馈,但他一直在做预期管理,“一个项目成型,要经历的坎儿太多了。竞标、过会、剧本、筹备、拍摄、后期、过审、播出,每道坎都能拦住一大批同行。项目能播出,让观众看到,已经是福报了。”
2017年的《河神》让田里和闲工夫文化在业内崭露头角,同样是民俗志怪、东方奇幻,但田里称此次《枭起青壤》的改编其实很少能复用以往的经验。“可能一方面也是我自己有意为之,我希望我拍的戏都尽可能有差异化,没有太多参考或者类比对标。”
谈及 IP 改编中争议颇大的“尊重原著” 问题,田里分享道,自己以往拍过的IP,原著可参考的内容通常不多。例如刘慈欣的《梦之海》原著只是一部两万字左右的短篇小说;《河神》是以类似故事集的形式呈现,并没有完整的脉络和故事线,这就天然给予剧集主创较大的改编空间。
但《枭起青壤》不一样,尽管不算尾鱼作品中知名度和影响力最大的一批,但仍然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大家对原著有认知且认可。因此在改编时,如何权衡改编尺度,需要谨慎考量。“以往通常是做加法,这次大部分时候是在做减法。”
导演很难简单给出一个关于IP改编的成功标准或者方法准则,“不同 IP 的风格类型、受众画像、粉丝基础都不一样,大家对于原著还原成影视后的期待也不一样,很难一概而论。最终还要把戏拍好看,还是要做出差异化。”
市场常常将尾鱼的作品放到大女主题材的体系中讨论,但在田里看来,《枭起青壤》并非近年流行的所谓大女主叙事,它只是从女性视角展开,但情节发展过程中焦点是在男女主之间来回切换、频繁交锋的。它的差异性和独特性不来自于某种类型划分,而是来自于元素融合、题材新鲜感等等。
此类作品的魅力正在于其难以量化的沉浸感与超现实设定的落地平衡,这也是相关IP影视化改编的关键难点。在“尊重原著” 与 “影视化表达” 之间平衡、在差异化与市场接受度之间的取舍,《枭起青壤》的落地过程,始终围绕如何将文本 IP 转化为合格影视产品这一核心问题,让尾鱼笔下的现代东方奇幻世界有了可感知的影像呈现。
原标题:《《枭起青壤》 的改编取舍,让奇幻世界观落地|对话田里》